
“引线穿针织锦罗,羊毛一厂导先河,工交妙算频添厂,全市知名创汇多。”这是20世纪80年代流行在大朗的一首竹枝词,它吟唱的对象,便是当时独领风骚的大朗毛织一厂。在当时还是农业大镇的大朗,毛织一厂开创了大朗毛织行业的先河。现如今,改革开放的春风已吹拂了30多年,大朗毛织企业从上个世纪90年代的1000多家发展到如今的3000余家,成为“中国羊毛衫名镇”,而之前辉煌的毛织一厂却空余响亮名号,深藏于市井街巷,淹没于时代大潮之中了。
起步阶段
进厂要找关系,月赚50元比做老师还多
如今,若要在大朗大井头村寻找毛织一厂,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报刊亭的老板,四处巡逻的治安员,甚至是街头流窜的“百事通”摩的司机,他们或许都不知道你口中的“大朗毛织一厂”是哪一家厂,只会告诉你,这里到处都是毛织厂,随便找一家便是了。那么,试一试清洁工大爷,在树下纳凉的老奶奶,他们的手指向的绝不是四处都能看见的毛织厂广告牌,而是一个准确的方向,只有他们的眼才能看见,往日毛织一厂鲜活繁盛的容颜。
那是在1979年,大朗全镇除了房屋和农田,便全是荔枝树,而毛织一厂的建成,照亮了大朗工业文明的扉页。毛织一厂是大朗镇第一间对外来料加工企业,由大朗镇与香港协和织造有限公司合作经营,港人卢成培凭借时代嗅觉,在改革开放初期,将毛织产业向能提供便宜劳动力的珠三角地区转移。
那个时候,刚脱离大锅饭时代的大朗农户面临着抉择:要建毛织一厂,便要砍掉一批荔枝树,这对世世代代以荔枝林为生的大朗农户来说是个艰难的选择。“你不知道要建的那家厂是什么,另外一边却是实实在在的生计。”家住毛织一厂附近的李芳敏一边麻利地给毛衣钉珠,一边回忆,“大队干部几乎是挨家挨户上门做思想工作,花了近两个月时间才搞定。”至于如何搞定的,李芳敏轻描淡写地说,“让先进厂呗,不然谁会砍掉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荔枝树啊。”
李芳敏当时还觉得很遗憾,她家的荔枝林不在建厂范围内,便没了进厂的机会,“当时在厂里做,普通工人50块左右,管理人员有100块呢,赚的比老师还多。”李芳敏有点激动,“进厂做工人不知道有多光彩,可惜只有荔枝树被砍掉的农户和有关系的人才能进去。”她口中所谓的有关系的人,便是能从大队干部手里拿到批条的人,在当时,费尽心机想要进厂的人不在少数,叶琛便是其中之一,而与李芳敏不同的是,他七歪八拐地循着自己的人脉,顺利拿到了进厂批条,成为第一批进入毛织一厂的工人。
“大家都是洗脚上田的农民,谁也不会那些洋玩意。”已退休的叶琛把挽着裤腿的脚搁在一边的木凳上,在树荫底下闲适地乘凉,回忆起那段时光,他的脸上还是会显出一丝兴奋,“那时候工人都是本地人,你叫他们种荔枝树他们会,拉机什么的,就难倒他们了。”针对这个情况,工厂特地从香港请了7个师傅过来,手把手地教工人操作机器,“拉机是整个毛织流程中最难的一步了,要是没人教或者脑子笨,根本弄不明白。”好在熟能生巧,过了大半个月,叶琛便吃透了其中的窍门,能熟练地操作机器了。当时埋头苦干的叶琛可能没想太多,他与其他工人身上担负着技术的火种,在不久后的大朗,便成了燎原之势。
兴起时期
几百个年轻人一起拉机,一起哼港台流行曲
大朗毛织一厂刚成立时,厂房面积只有2000-3000平方米,员工也只有100余人,还全部都是本地人。没过几年,工厂的生产规模便翻了一番。毛织一厂的成功,也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港资毛织企业向大朗镇涌来,厂名便是挨着毛织一厂,分别叫二厂、三厂……在那个时候,进厂虽不如刚毛织一厂建厂时艰难,但选拔仍然十分严格。当时还未满20岁的刘玲便是其中一个幸运儿,被选中进入了位于大朗黄草朗村的毛织三厂。
“想想不用去田里头晒太阳干重活,一个月还能赚到50多块钱,村里很多人都是羡慕的。”刘玲刚选上的时候非常开心,当时进厂选人,不但要手脚利落,还要外貌端正,要脱颖而出还是有些难度,“就跟现在的人才选拔似的。”在20世纪80年代,工人的身份是很受尊重的,刘玲回想当年,觉得身上有一团火,总也烧不尽,“那时候还是手摇毛织机,几百个年轻人一起拉机,一起哼港台流行曲,工作一点也不觉得累。”
随着大朗毛织的红火,在1985年,卢成培分别在大井头大边岭、长塘等地开设分厂,毛织一厂的发展开始缓步迈入鼎盛时期。届时,大井头村每到丰收季节便枝头满缀累累果实的荔枝林已少见踪影,目光所及之处,遍地都是毛织厂。)
而此时,毛织厂工人的结构,也在毛织企业日渐兴盛的同时,悄然发生着变化。原本工人都是清一色的本地人,到了上世纪80年代后期,外地人的身影便开始活跃其中了,一些劳动力过剩的省市,如河南、湖南等地,相继在东莞设立办事处,掀起了一阵外地人南下来莞的热潮。
曾在毛织一厂当车间主任,今年已65岁的叶暖深回忆,那时的车间里,充斥着各省方言,形成了一个个不大不小的老乡圈,“但是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,相处得都很好。”叶暖深回想当年趣事,不自觉笑了起来,“最好玩的就是春节前后了,离春节一个月左右,厂里就会组织大巴把外地工人拉回家,我们也跟着,一路上说说笑笑看风景,也不觉得累。”
也是在这个过程中,适逢政策开始放宽,政府允许有能力的人办牌照开工厂,大朗的第一批毛织工人已经掌握了熟练的技术,积累了一定的资金,开始离厂单干。此后,除港资毛织企业以外,大朗民间个体私营的毛织企业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,不过由于人力和资金的限制,大多是家庭作坊式的加工厂,往往两兄弟或者两夫妻,一拍手一跺脚,买上织机,拉回纱线,便可以开工了。
自此,本地人开始淡出工人角色,自己做起了老板。这样的家庭小作坊,由一开始的十几家,渐渐发展到几百家、上千家,渐渐出现了“村村毛线绕、户户织机响”的景象,大朗的毛织产业逐渐形成。而因为这近千家个体私营毛织企业的兴起,完成了毛织机械的第一次更新换代由手摇织机到半自动织机。这个转变,不仅提高了生产效率,也吸引了更多来自江西、四川和广西等地的外地人前往大朗淘金。
正在大家疯狂涌向大朗毛织产业的同时,20世纪90年代,大朗毛织产业的领头羊毛织一厂也由此正式到达了它的巅峰时期。“厂房总面积达2万平方米,仅大边岭分厂就有近7000平方米,长塘分厂设有数个车间,工人总数达4000人,拥有毛织机械2000多台……”毛织一厂的辉煌在大朗镇志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)
由盛转衰
渐由民营毛织企业取代,毛织一厂负债被告上法庭
20世纪90年代初,凭借着个体加工厂的异军突起,毛织一厂也开始借此机会转型。为了降低生产成本,毛织一厂改变了基本自己从事生产的模式,开始逐步过渡到以外发为主,生产规模也相应缩小。其他港资企业或多或少面临同样的问题,也纷纷效仿,开始逐渐把生产环节转移给本地的加工厂,自己则接单外销。叶琛便是在此时,加入了建加工厂的时代潮流中去。
离开了工作十几年的毛织一厂,叶琛揣着兜里的十几万块,开始跟家人办起了加工厂。那时的大井头村,从村头到村尾,处处可见加工作坊,而其中大部分的加工作坊,接的单都是来自毛织一厂。“你一路走过去,不管是小瓦房还是平顶屋,就算是跃层的别墅,里面都坐着一堆人,在扯线拉机,边上一堆五颜六色的线圈,堆得能把人埋咯。”那是一个全民加工的年代,但神奇的是,几乎每个人都能赚到钱,“大朗人那会儿都着迷了,眼里全是毛线和钱。”叶琛在那几年也赚到了几十万,说到这里,他叹了口气,“那是光景最好的几年了,以后再没有了。”
1996年,为了进一步减少生产成本,毛织一厂先后结束了大边岭和长塘的分厂。此时的毛织一厂,已现疲软之态。不过,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。“1997年,香港回归以后就开始不好咯。”在公交站边做清洁的李大爷陷入了回忆之中,“以前的毛织一厂非常红火,可惜我没有关系,进不去啊。”李大爷拿着手比划,在胸前画了好大一个圈,“这边本来有8间大厂啊,现在都没有了。”李大爷的直观感受没有错,1997年的亚洲金融风暴,对已经开始走下坡路的毛织一厂无疑是当头一棒。自那时开始,毛织一厂每况愈下,到了2000年的时候,已经很少有厂能接到它的订单了。当时毛织一厂的式微,直接导致了一批依附于它的加工厂走向了生死存亡的境地,其中便包括叶琛的加工厂。
“相比起闹上法庭的恒盛毛织厂那161万的欠款,欠我的钱就不必提及了,但是那笔欠款也直接要了加工厂的命。”叶琛口中闹上法庭的事,发生在2002年,原告任广祥将毛织一厂与协和制造厂有限公司一起告上了法庭,要求其支付161万元的贸易加工费。其实当时毛织一厂共欠下几千工人工资、6000多万元加工费,系列案件轰动了东莞,被列入了东莞两级法院“2002年十大案件”之一。也是在这一年,大朗毛织一厂走过了它第二十四个年头,正式结业倒闭。与此同时,100多家港资企业中有过半都没有逃过倒闭的命运。相反的是,大朗的一些民营企业经验积累和资本积累都已经完成,以港企为主的大朗纺织产业,逐渐被民营企业所取代。
缘起大朗,缘尽大朗,这个曾经毛织企业的巨人,终究没有挺过历史轮回,归于沉寂。它就像是历史长河中的一艘帆船,却没始终掌握住时代的风向。
“长江后浪推前浪,前浪死在沙滩上”。诚然,毛织一厂已经搁浅在历史的长河里,但是大朗镇的毛织产业依然大踏步向前。在毛织一厂退出了历史舞台的21世纪初,大朗镇的毛织企业总数已经达到了2000多家,比起上世纪90年代的1000户,整整翻了一番,数据显示,到了2008年,大朗拥有毛织生产企业已近3000家,总产值占全镇工业总产值的24.43%.而2001年大朗镇创办的“织交会”,影响力也愈加深远。大朗毛织美名远播,更获得了“中国羊毛衫名镇”美誉。虽然大朗的毛织一派兴盛景象,但是以小毛织企业为主要构成,大部分产品远销国外的的大朗毛织产业,也正在寻求它的转型之路。
口述史
叶建华(大朗镇经济科技信息局副局长)
毛织一厂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
南都:毛织一厂在上世纪90年代如此辉煌,最终结业的原因是什么呢?
叶建华:据我所知,并不是因为亚洲金融风暴,而是当时的老板因为投资其他产业,资金链断了。不过我觉得毛织一厂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,探究它为何退出历史舞台应该不是重点。
南都:据我所知,现在毛织一厂旧址是私人经营的小作坊,这样规模的工厂占多数,而且很多是做外销的。
叶建华:是的,其实大朗毛织的内销在上个世纪90年代也非常的辉煌,那些东北的商户甚至都拿着衣服的吊牌来大朗找是哪一家厂生产的,想多拿点货。那时候,只要能生产出来,就能卖得出去。
南都:我曾经采访过一个毛织厂的老板,他说现在国际形势不好,想要转内销了,不知道这是不是大部分毛织厂要面临的问题呢?
叶建华:确实,现在外销都不好做,很多大企业也已经开始尝试做回内销了。做内销就三条路,大企业找经销商,小企业帮人加工或者自己开网店卖。
南都:现在大朗毛织产业情况如何?
叶建华:目前还好,2008年金融风暴之后,我们也在思考提高技术,把市场转回国内之类的转型,而且现在美洲的单子也下来了,情况还可以。
寻踪
昔日大厂变为两家小厂“现在生意不好做”
在如今的大井头村富贵中区,仍然四处可见毛织的身影。只是作为大朗毛织产业的发源地,这里却很难见到昔日的繁荣景象。在毛织一厂附近的巷子里,四处可见低矮的瓦房,两公婆相对而坐,给毛衣钉珠。另外一间黑洞洞的房间里,两三个工人在专注地缝盘,外头毒辣的日光也很难照进去。到了这里,四下一问,只要年纪大点的人都知道毛织一厂的旧址。
循着老人手指方向,不用怀疑,那家满是上世纪80年代痕迹的三层楼房,便是曾经的毛织一厂。在洒满细碎阳光的院子里,斑驳青灰的墙面,手拂过处满是铁屑的栏杆,繁茂的顺墙而下的紫罗兰,这一切,倒是给毛织一厂平添了几分古朴的味道。只是,昔日的毛织一厂现在已分为两家厂,分别是以院子为范围的佳杰纺纱厂和里面的成昌印花厂,两家厂以刻有“大朗毛织一厂”的门楣为界,安然处于这“历史遗迹”之中。
外面日光耀眼,小院子里却有一丝难得的清凉。“我知道,以前这家厂很大的,一直到公路外面都是工人的宿舍,还开了很多分厂。”陈贵芳是院子里这家纺纱厂的厨娘,没事的时候,她就在门口的屋子里吹着电扇,悠闲地看着电视,现在她所在的这家纺纱厂,也是做加工的。“刚来的时候这里很破旧了,我们老板花了很多钱把员工宿舍装修了一下。”这家纺纱厂是三年前接手这里的,此前是谁,却已无法得知了。“现在生意不好做,是淡季,订单马马虎虎啦。”一个管理人员神色匆忙,匆匆答了一句便去了外面。
穿过院子,来到里面的成昌印花厂,在吃饭的地方,有几个工人坐着玩手机,神情专注。“现在单真的很少啊,有活就干,没活就歇着咯。”一个年轻人嘟囔着,不时地看着手机屏幕,“之前在虎门打工,现在过来这边,哪里有钱赚就去哪里啊。”厂房里真的如他所说,只有屈指可数的十数人。
现如今,像蜗居在毛织一厂的厂房里的私人作坊,在大朗镇数都数不过来,而正像20世纪80年代后期一样,外地人开设的毛织厂已经远远超出了大朗本地人经营的毛织厂,而这些五十人左右的毛织厂,大部分都以外销为主,受近几年的国际形势影响,很多小厂难以为继,寻思着转变,大朗的毛织产业,也正在寻求着变化。
变迁
1978年,香港协和织造有限公司与大朗镇政府签下开办毛织厂的合约。
1979年,大朗毛织一厂建成投产,厂房面积仅2000- 3000平方米,员工100余人,均为本地人。
1985年,为满足生产需求,毛织一厂分别在大井头大边岭、长塘等地开设分厂。
1993年,毛织一厂进入鼎盛发展时期,厂房总面积达2万平方米,工人达4000多人,是当时东莞最大规模的毛织厂之一,产品远销美国、加拿大等国家。
1996年,为了集中管理,毛织一厂先后结束了在大边岭和长塘的分厂,香港协和织造有限公司与对外加工板洽谈,在黄草朗筹建了合资厂。
2002年,由于金融风暴的冲击,毛织一厂在资金、管理等方面的问题越来越突出,正式倒闭结业。毛织一厂当时欠下几千工人工资、6000多万元加工费,被列入东莞两级法院“2002年十大案件”之一。
如今,昔日的毛织一厂,已成为私人作坊,分为两家厂,一为成昌印花厂,一为佳杰纺纱厂。
统筹:南都记者郑子龙
采写:南都记者陈瑶
摄影:南都记者梁清(除署名外)
鸣谢:大朗镇政府大朗经济科技信息局
参考资料《东莞市大朗镇志》
作者:陈瑶


